第194章 回國之無問西東(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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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樂景就醒了。
他下了床,推開了窗戶,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冷的空氣,頓覺神清氣爽。
天地将明未明,乳白色的晨霧定格在空氣中,窗下灌木叢窸窸窣窣抖了幾下,露出一個毛絨絨肥嘟嘟的橘色小腦袋。是只橘貓。
樂景笑道:“早上好。”
它漫不經心的瞥了樂景一眼,睡眼朦胧的打了個哈欠,慢吞吞的鑽出灌木叢後沖樂景小小咪了一聲,仿佛在和他打招呼,然後就一溜小跑跑遠了,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視野裏。
樂景笑了笑,心情又好了一點。他合上紗窗,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然後就出門了。
他昨天已經向吳教授打聽過了周邊設施,現在就是去附近的國營超市買了一些生活用品,回去洗漱了一下,又簡單的打掃了一下卧室,天光已經大亮了,
樂景看了看腕表,現在已經快八點了。
吳教授他們的開會時間是九點鐘,現在時間還早。
他拿起錢包,準備去附近的早點鋪買倆包子,院門就被從外面敲響了。
慈祥的女聲傳來,“小黎,我是你劉師娘,起來了嗎?”
“起來了。”樂景連忙打開門,“師娘,早上好,您找我有事嗎?”
師娘全名劉蓮,是吳松孺教授的夫人,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退休後又被女校返聘繼續教書,是一個很慈祥溫柔的老人家。
……就是名字老讓他想起榴蓮。
劉蓮熱情道:“你還沒吃早飯的吧,你剛搬過來,家裏啥也沒有,走,到師娘家去吃。”
樂景也沒有推辭,适當的接受別人的好意有利于拉近距離。所以他誇張的摸了摸肚子,做出一副得救了的表情,“師娘您來的太及時了,我肚子早就餓得咕嚕咕嚕叫了,家裏啥也沒有,我正打算出門買兩個包子墊墊呢。”
劉蓮樂的笑的眼睛都眯起來了,“外面做的哪有家裏做的好吃?走,師娘今天特意給你烙了餡餅,裏面包着牛肉吶!”
樂景驚喜笑道:“哇,聽起來就好好吃,我這下要大飽口福了。”
樂景跟着劉師娘進了隔壁院子,一眼就正好看到了正對着院門金雞獨立的吳教授。
樂景:……
他立刻誇道:“吳老師,您這五禽戲練的真不錯,下盤好穩,一看就知道是真功夫。”
吳松孺金雞獨立的動作更端正了,給了他一個算你小子識貨的眼神,矜持的凡爾賽道:“什麽真功夫不真功夫的,我這也就随便玩玩,主要是為了強身健體。”
劉蓮在一旁拆臺道:“你可拉倒吧,說你胖你還喘上了,你那是随便玩玩嗎,你一年四季風雨無阻,夏練三伏,冬打三九,一會兒學猴一會兒扮雞的,足足練了十多年,要是還練不好,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小腦不協調了。”
吳教授猝不及防被老妻揭了老底,面子有些挂不住,看着劉奶奶的眼神充滿了哀怨。樂景連忙打岔道:“吳老師,你晨練這麽久也餓了吧,我們快去吃早飯吧。”
劉蓮笑眯眯的拍了拍樂景的胳膊,“對,小黎啊,快去洗個手,然後嘗嘗師娘給你烙的牛肉餡餅,”
“今天做了牛肉餡餅?”吳松孺也顧不得金雞獨立了,擡腳就要進廚房,被劉蓮攔住了,“你乾嘛?”她橫眉冷對道:“這是我給小黎做的,你這個老東西還給孩子搶吃的?”
吳松孺臉色立刻耷拉下來,明顯看起來委屈壞了。
樂景連忙道:“哎呀,師娘,您做的餡餅這麽好吃,只讓我一個人吃多可惜啊,大家一起吃,一起分享美食,不才快樂嗎?”
劉蓮喜愛的看了樂景一眼,複而嘆息道:“瞧瞧,這才叫會說話呢。”她意有所指的盯了一眼吳松孺,“某人天天在家裏吆三喝四的,真應該好好學一學。”
吳松孺憋悶的癟癟嘴,敢怒不敢言。趁着兩人一起洗手的功夫。樂景悄悄問道:“吳老師,你是和師娘吵架了嗎?”
樂景敢百分百肯定,劉奶奶這回是抓住了吳教授的小辮子,吳教授自覺理虧,所以才不敢發脾氣。要不然以吳教授的脾氣,平白無故被針對,他能跳起來。
吳松孺特委屈的小聲嘀咕道:“昨天我家貓偷吃,我怪了它幾句,它就被氣跑了。”他頓了頓,又忍不住抱屈道:“我又沒打它,只是說了它幾句,氣性這麽大,都是你師娘慣出來的。”
樂景心中一動:“什麽顏色的貓?”
吳松孺:“是橘貓,還挺肥的。”
樂景:“……我今天早上在窗外看到了一只橘貓,也挺肥的,還不怕人。”
吳松孺眼睛一亮,追問道:“貓現在在哪裏?”
樂景:“我也不知道,它當時很快就跑走了,我估計着它應該就在這附近,沒跑遠。”
得了樂景這句話,吳松孺高興壞了,舉着兩只濕漉漉的手就跑去廚房向劉奶奶邀功,“老婆子,貓沒丢,小黎今兒在他窗外看到咱家大黃了,大黃沒跑遠,就在這附近溜達,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了。”
劉蓮大喜過望,一把摘了圍裙就要跑出去找貓。吳松孺攔她,“哎哎哎,先吃過飯再去找啊,等會兒飯都涼了!”
劉蓮頭也不回氣呼呼道:“吃什麽吃,大黃還不知道餓成什麽樣了,我哪還有心情吃飯。”
吳教授用那種特別假惺惺的語氣試探性問道:“那……要我陪你去找嗎?”
師娘白了他一眼,“行了,你就呆着吧,吃你的飯,等會兒你不是還要去開會?”
吳松孺本來也就只是意思意思,遂就安心坐在小馬紮上啃餡餅,還熱情的沖樂景招了招手,“小黎,快過來吃飯,等會兒就涼了。”
樂景快步向劉蓮走去,“師娘,我陪您去找貓吧。”
“別別別,你坐着吧,等會兒飯該涼了,師娘烙的餡餅可好吃了,你多吃點哈。”話音未落,劉蓮就風風火火跑了出去。
樂景也坐了下來,拿起餡餅咬了口,餅皮外酥裏嫩,鮮香的肉汁在口腔裏溢散開,好吃的恨不得把舌頭都吞進去。
師娘的手藝果真不錯。
吳松孺腮幫鼓囊囊的,笑着看了樂景一眼,含糊說道:“怎麽樣,你師娘手藝不錯吧。”
“是啊,老師您真有口福。”
老頭兒樂的眯起了眼,惬意道:“那是,你師娘那手藝可是祖傳的絕活,出去當個大廚都使得。”
不得不說,從昨天接觸以來,吳松孺的形象和原主記憶裏不近人情的嚴厲作風相差甚遠,樂景和他相處以來,就覺得他是一個很活潑風趣的老頭,不擺架子,特別平易近人,就像路邊遛彎買菜的普通老頭兒,特別接地氣。
樂景忍不住感慨,果然不能以貌取人。要想判斷一個人的真實性格,必須要親自接觸。原主之前就是因為距離太遠了,所以才會對吳松孺産生這麽多誤會。
兩人正埋頭苦吃之時,一道陌生蒼老的聲音突然自門邊傳來,“好啊,老吳你在偷吃什麽好吃的?這香味大老遠我就聞到了。”
樂景擡頭望去,就見一個胖乎乎的矮個子老頭正站在門外。
“好聞吧?我家老婆子做的。”吳松孺樂滋滋的又咬了一口餡餅,得意的看了眼下意識跟着咽口水的老友,賤兮兮道:“想吃啊?就不給你吃。”
宋奇氣呼呼道:“你這人,來者為客,你就是這麽招待客人的?”
他沖樂景擡了擡下巴,“那邊的小子,給我拿個餅。”
吳松孺瞪眼:“別給他拿!架子還不小!當着我的面還敢使喚我的學生起來!”
兩個老頭打了一會兒嘴仗,最後以吳松孺心痛的讓出去一塊餡餅而告終。
兩個人說話打鬧間,陸陸續續又有幾個老先生老奶奶走進了院子,院子立刻變得擁擠了許多。
樂景還真從原主的記憶裏巴拉出來了一兩個熟面孔,有一位甚至是他在西南聯大上學時為他們中文系編寫教材的大拿!還有一位,也是學術內刊上的常客,原主之前還買過她的幾本書。
想來也是,能有資格與國學大師吳松孺教授一同開會讨論問題的學者,能是一般二般的普通學者嗎?
當着這麽多同事大拿的面,吳松孺氣定神閑的坐在小馬紮上,細嚼慢咽吃餅,時不時還嘬幾口白粥,美得搖頭晃腦。
樂景卻看不下去了,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吳老師,您看,是不是要請他們進屋……?”
吳松孺大刺刺開口,“不用,屋裏太小,裝不下這麽多人,院子裏敞亮,空氣也好,我們之前都是在院子裏開會的。”
……這麽接地氣的嗎?
剛剛和他鬥嘴不休的宋老師也特別自然的指揮樂景,“哎,你這小子怎麽一點眼色都不懂,快進屋搬桌子,然後再給我們搬幾個凳子。”
樂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就立刻麻溜的跑過去乾活了。
望着他進進出出的忙碌身影,曾經給西南聯大中文系編寫教材的周彰之就好奇問道:“老宋,這誰啊,之前沒見過,是你新收的學生嗎?”
宋奇解釋道:“哪兒啊,這是老吳的學生,老吳今天把他叫過來旁聽。”他又高聲問正在擺放椅子的樂景,“小子,你怎麽想不開拜這個老家夥為師了。”
吳松孺吹胡子瞪眼,“怎麽,老夫還不夠格當他老師了?”
樂景連忙解釋道:“您們誤會了,我現在還不算吳老師的學生。吳老師收徒标準很高的,我才疏學淺,遠遠不夠格,我只不過曾經在西南聯大有幸聽過吳老師的幾節課,昨天碰巧又搬到了隔壁,吳老師就讓我幫他打打下手。老師和師娘慈愛體貼,又特意叫我過來吃早飯。”
宋奇被這傻小子的話給逗笑了。
吳松孺,慈愛體貼,叫他來吃早飯?這話要是說給他其他弟子聽,他們能呸他一臉唾沫星子。
多年好友,他如何不懂吳松孺這老家夥的性子?那是一向眼高于頂,嚴苛不近人情,性子古怪的很,對于他看不上的人,那是一個眼神都不屑于給予的。還有劉蓮,多清高一個人啊,能主動邀請他來吃飯,還親手給他烙餅,還不能說明這兩口子對這個年輕人的喜愛嗎?
吳松孺恐怕早就有收徒的心思了,就這傻小子覺得自己只是過來打下手的。
吳松孺哼了一下,裝模作樣道:“你好好表現,說不定哪天我就心軟收你為徒了。”
樂景笑道:“那我以後一定要多向您獻殷勤。”
多年的朋友了誰還不知道誰啊,宋奇壞笑着和周彰之交換了一個眼神,顧忌着吳松孺的面子(主要是怕他惱羞成怒),就默契的沒有戳破這件事。
宋奇隐晦的用好奇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這個年輕人。長的模樣倒是挺俊的,性格好,氣質也很好,讓人一見面就有如沐春風之感,可是就憑這點人格魅力是無法打動吳松孺的,這老頭子可是出了名的挑剔。
所以這小子到底是怎麽哄的吳松孺收起狗脾氣對他另眼相待的?
對這個年輕人好奇的果然不止宋奇一個人。這時就有人問道:
“小子,你叫什麽名字?本科是什麽專業的?”
在他們的輪番發問下,很快這個叫做黎望旌的年輕人的求學軌跡就清楚呈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宋奇哈哈大笑,“你在課上罵了劉仁美?”
樂景不明所以,但隐隐約約從他的反應猜到了他似乎和劉教授有仇?就試探性說道:“也不能說是罵,就是和他有些不同看法,在課堂上争執了幾句。”
宋奇繼續興致勃勃追問:“你是怎麽和他争執的?”
這回不等樂景開口,吳松孺就樂滋滋的複述道:“他罵劉老狗是na粹fa西斯,是果黨的禦用文人,根本不配教他們皿煮哈哈哈哈。”
這些內容還是昨天樂景随口說的,吳教授聽的時候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還特別深邃的看了他一眼,搞的他心裏還忐忑了一下,暗自揣測吳教授是不是覺得他太沖動了,不夠尊師重道。
看出了年輕人臉上的迷茫,宋奇好心給他科普道:“你老師和劉仁美有仇,兩人吵了幾十年了,後來劉仁美跑到美國去了,你老師還很遺憾離這麽遠不能再當面罵他了,你這次算是幫他出氣了。”
他現在也算是明白為啥出了名難伺候的兩口子對這個沒見過幾次面的小年輕這麽好了。這都要感謝劉仁美啊。
樂景這才恍然大悟。
然後他又把餐廳老板把劉仁美趕出去的事也詳細的說了一番,院子上空立刻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講完劉仁美的糗事,吳松孺嫌棄的擺擺手,“好了,不說那只老狗了,我們該說正事了。”
“這次讓你們過來,就是想讓大家一起集思廣益,共同讨論、解決我們在漢字簡化過程中遇到的問題。”
“首先,是一些簡化的漢字改變了原來的偏旁系統。”吳松孺提筆在筆記本上分別寫下了“練”“煉”“諫”“闌”四個繁體字,然後又在他們下面分別寫下了相應的簡體字“煉”“練”“谏”“闌”。
“你們看這些簡化字,前兩個字的“柬”部被簡化了,後面兩個字卻沒有。這樣會讓相關簡繁關系變複雜,以後學生也會很難理解這些漢字之間的共同聯系。”
周彰之補充道:“還有同音替代問題。現在很多簡化,把一些意思毫不相乾卻僅僅是讀音相似的幾個字用一個筆畫比較少的字來代替。就比如剩餘的‘餘’和表示我的‘餘’統一都用‘餘’來表示,将來的孩子學習古文的時候碰到‘餘一人’時,就會開始好奇,這三個字的意思究竟是剩餘一個人,還是只有我一個人呢?”
其他人也紛紛提出了他們遇到的問題。
反倒是一進院就叽叽喳喳、性子促狹的宋奇卻反常的一直保持着沉默。
最後還是吳松孺奇怪的看着他,出聲問道:“老宋啊,你今天怎麽這麽安靜,我們都發言了,你也說幾句呗。”
宋奇重重嘆了口氣,表情既茫然又頹唐,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艱澀開口道:“老吳啊,我有時候都在想,我們的推行簡體字是不是切斷祖先基業傳承的罪人?如此簡化下去,學會了簡化字的後人還能讀懂先賢們的璀璨華章嗎?他們還能理解漢字之美嗎?他們還能進行較高層次的漢字研究學習嗎?”
“華夏……還有根嗎?”
吳松孺也沉默了。
宋奇的擔心何曾不是他的擔心?午夜夢回,他也時常懷疑自己做的對不對?自己是不是會變成文化罪人?後世的子孫後代會不會口誅筆伐他們斷絕了文化傳承?
沉悶的空氣籠罩了這個小小的院子。
樂景此時的心情頗有些奇妙。
他能理解這些老先生的擔憂。
放在後世,随便一個小學生都能明白簡體字的優越性。
但是在如今這個時代,作為第一批制定通行簡體字的大師們,他們現在只能看到種種弊端,他們自然會擔心傳承問題,而簡化漢字的好處,卻是他們無法在短時間內看到的。
有關簡體字和繁體字孰優孰劣的問題,社會各界辯論了幾十年,在樂景身處的時代,也經常有人覺得繁體字才是華夏正統,簡體字失去了漢字的靈魂,不利于文化傳承。
漢字簡化的确存在種種弊端,但是卻存在一個最大的好處——那就是促進了文化和文字的下沉,簡單的漢字便于學習和書寫,從而最大範圍的傳播了中華文化。
當鄉間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莊稼漢在地上用樹枝歪歪扭扭劃出“人從衆”時,當西藏剛解放的農奴都能磕磕巴巴的念出來“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時,當外國人在筆記本上工工整整寫下來“人之初,性本善”時,漢字就從士大夫高卧的廟堂走進了魚龍混雜的江湖,走進了千家萬戶,走進了每一個中國人的生活,走進了全世界每一個學習漢語的外國人心裏。
一門全球14億人都能書寫的文字,哪怕過去了幾千年幾萬年,也絕不會消亡。
只這一個好處,就蓋過了漢字簡化的所有弊端,讓簡化字流通勢在必行。
宋奇傷感的目光在一個又一個老夥計的臉上劃過,每個人的臉上或多或少都有相同的彷徨和擔憂。直到他看到了黎望旌。
這個年輕人表情坦然鎮定,仿佛一點也不為簡代繁而憂心。這深深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黎望旌,你聽了我們說了這麽多,你是怎麽想的?你怎麽看待漢字簡化?”
樂景沒想到宋奇會問他。畢竟剛才發言的都是大佬,他自認就是個小蝦米,這次過來旁聽就是只帶了耳朵沒帶嘴巴。
但是既然宋奇問了,樂景思索了一下,決定還是實話實說道:“我也覺得漢字簡化存在種種弊端,各位老師的擔心也很有道理,我也可以想見,等簡體字推行後,今後繁體字會徹底沒落下去,成為只有少數專業人士掌握的文字,只會簡體字的普通人會很難閱讀古籍。”
“但是,”宋奇了然的看着樂景,“你還有個但是是不是?”
樂景驚訝的看了眼他,點了點頭,斟酌着開口把自己剛剛心裏的想法托盤而出。
“漢字在發明之初,就是少數精英階層才能使用的文字,它不僅是特權的象征,也是精妙絕倫的藝術品。這點不光中國這樣,全世界的文字都亦然。在世家統治國家的時候,絕大多數庶民,是沒有資格學習文字的,漢字以及漢字所承載的文化,是由世家來傳承的。”
“一直等到科舉制的橫空出世,打破了世家對文字的壟斷,許多庶民也因此多了學習漢字的機會。
但是就算他們僥幸獲得了學習漢字的機會,有許多人卻因為漢字的複雜繁瑣而很難掌握。
繁體字複雜的構成,為漢字學習設置了很高的準入門檻,庶民中只有很小一部分的聰明人才能學會漢字,實現階級跨越。那時候的漢字,其實是被精英階層所壟斷的。”
樂景說到這裏,在座的人都差不多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他們沒有出言打斷他的話,只是沉默着傾聽,在心裏翻轉着各種各樣的思緒。
“但是不管怎麽樣,漢字的簡化其實是大勢所趨,各朝各代的都有許許多多俗家字,手頭字出現,這其中固然有文人墨客的靈光一閃,但是更多的其實是廣大人民群衆自發創造的群體智慧結晶。人民有使用文字的需要,但是現存的繁體字太難,于是就有人着手簡化,成為在小範圍內流通的文字。但是誰能說他們做錯了呢?我們現在使用的漢字,不正是由一代代中國人創造改良後的文字嗎?”
“繁體字美則美矣,卻只是少數精英精心制作的藝術品,藝術品注定是要被束之高閣,永遠不會得到廣泛流通,曲高和寡。簡體字則打破了精英對文字的壟斷,下沉到普羅大衆,哪怕是沒有上過學的乞丐,也能學會幾個簡體字。漢字變‘俗’了,但是變‘俗’了的漢字才擁有人間煙火氣,才是屬于每一個中國人的文字,才是能代表中國的文字。”
“所以我認為,簡化漢字是大勢所趨,是符合歷史進程的,簡化後的漢字也會迸發出無與倫比的生命活力,将會走出中國,擁抱世界。當然,這并不等于繁體字會被淘汰,繁體字日後會變成只有相關從業人員需要學習的文字,而就算不懂繁體字的人閱讀繁體文章,憑借簡體字和繁體字之間的共同點,也能讀懂個七七八八的意思。”
樂景說完後,在場衆人都保持了沉默,沒有開口說話。
樂景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壟斷了漢字的少數精英階層中的一員,他剛剛的回答他們聽了心裏肯定不會好受。不管怎麽說,繁體字沒落已經成了大勢所趨,他們作為老派讀書人難以難受也正常。
但是即便知道他們不會高興,樂景也不想為了讨好他們而說些迎合他們的話。在生活中,他是晚輩,他自然要敬讓他們。可是他們剛剛讨論的是學術問題,這是事關原則問題根本不能迎合他們,他必須鮮明的表達自己的觀點,這樣才是對學術的尊重,也是對在場每一個人包括他自己的尊重。
吳松孺悠悠嘆了口氣,收起臉上的複雜思緒,有點悵然的說道:“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簡化了的漢字,也終将飛入尋常百姓家。”
“繁體字雖然會沒落,會變成只有少數專業人士才會學習使用的工具,但是絕不會消失,我相信由簡化字灌溉的廣闊文化土壤中,一定會源源不斷生長出的對繁體字感興趣的學生,有了他們在,那麽繁體字就永遠不會消失。”
宋奇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點點頭。
話雖如此,他和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将來古文字的相關學科将會不可避免的沒落下去。在習慣了簡單方便的簡體字後,又有多少學生能沉下心來認真學習研究繁體字呢?
他們一手推行的簡體字,正一點點動搖他們所在學科的根基,他們每推出一個簡體字,就是往他們所在的學科裏埋了一鏟子土。這讓他們如何能保持好心情呢?
接下來他們勉強又讨論了一些漢字簡化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可是氣氛到底是沒有剛開始那樣活躍了。
剛才的那番談話終究還是在每個人心中留下陰影。
眼看這場讨論會就要不歡而散,打斷此時略顯沉凝氣氛的是推門而入的劉師娘。
她懷裏抱着失而複得的大橘,喜滋滋的走進院子裏,就看到一群老家夥板着臉圍桌而坐,氣氛沉重的好像在開追悼會似的。
“你們咋了?怎麽表情這麽難看?吵架了?”
宋奇勉強笑了笑,故意用輕松的語氣回答道:“沒事,只是在讨論一些工作問題。”
吳松孺瞥了眼縮在老妻懷裏呲牙咧嘴的橘貓,漂浮在心頭的陰雲不知不覺散了許多。他冷哼一聲,“怎麽,它還不願意回來?”
說起這個,劉蓮就就來氣,她恨恨敲了敲懷裏野性不馴的大黃腦袋,罵了一句“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喊它,它不理我不說了,我靠近它還沖我呲牙!我抱着它的這一路,它一直在撓我!”她委屈的向吳松孺展示自己手背上的幾道抓痕,“你看!這些都是它給我撓的。”
仿佛聽懂了劉蓮的話,被她緊緊抱着懷裏的橘貓發出狂暴的叫聲:“喵!喵!喵喵喵!”
看着老妻手背上血淋淋的口子,吳松孺這回是真生氣了,“畜生就是畜生,不通人性,忘恩負義,也就你當個寶貝似的護着,要我說就應該把它扔了!”
經過劉蓮的這個打岔,大師們也暫時從對學科未來的憂慮中解放出來,回歸簡單平凡的日常。
宋奇道:“對,這貓真是養不熟,把它丢了吧。”
樂景也擔憂道:“師娘,我送你去醫院吧,以防萬一,還是打個狂犬疫苗吧。”
師娘這回看起來也是被自家的壞貓傷透了心,特沮喪的說:“唉,貓果然養不熟,以後我還是養狗吧。”
就在這時,樂景無意間擡頭,正好和一只在牆頭上鬼鬼祟祟走貓步的大橘貓對上了視線。
這只貓……和師娘懷裏的大黃長的好像啊。
下一秒,這只橘貓一低頭,正好看到了正被師娘抱在懷裏的“大黃”,不可置信的瞪圓了眼睛,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它翹着尾巴,梗着脖子,惡狠狠的瞪着下面的“大黃”激情辱罵:“喵!喵!喵喵喵!”
“大黃”也不甘示弱回應:“喵喵喵!喵喵喵!!!”
劉蓮後知後覺的擡起頭,呆滞的看着站在圍牆上破口大罵的橘貓,遲疑道:“……大黃?”
“喵!”圍牆上橘貓暴怒的吼了一聲,接着仿佛抓小三在床的原配那樣幽怨的瞪了“渣男”師娘一眼,轉身毅然決然的跳下了圍牆,莫名帶着一種跳下城樓的悲壯。
劉蓮:……
樂景:……
所有人:……
“喵喵喵!”劉蓮懷裏的橘貓還在暴怒着“手舞足蹈”掙紮着。樂景猜,它大概是在罵髒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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